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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04期足彩4场进球:【今日人物】李銜夏?昏禮

体彩4场进球怎么买 www.gjzop.com 青年作家 2019-08-05 0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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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人物

總第283期

主辦: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



作者

本名:李鴻斌,1985年生于廣東清遠。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廣東省網絡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詩歌散文協會會員,廣州市青年作家協會理事,清遠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清遠市清城區作家協會副主席,清遠市作家協會重點培養對象。中篇小說載于《都市》、《陽光》,發表首部中篇即被《小說選刊》轉載并獲封面推介及卷首語整段褒評;短篇小說載于《延河》、《小說林》、《山東文學》等刊;組詩載于《詩刊》、《詩選刊》、《山花》等刊;散文詩載于《散文詩》、《散文詩世界》等刊,在省級以上刊物累計發表文學作品20萬字以上。著有36萬字長篇小說《人類沉默史》。


昏禮


文 / 李銜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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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一個婚宴出來,天已然黑透,我闖入一家咖啡館,燈光柔和、情調浪漫、顧客稀少得剛好??看暗奈恢媚蕓吹接曛械慕志?,濕滑的路面像一面不斷被敲碎的鏡子,來往的車輛和行人提醒著我:成為一棵植物是奢侈的。我解開皮筋,讓及腋的長發像瀑布一樣瀉下來,原本順直的線條經捆綁后有了彈性的波浪,安靜的我釋放出一絲淡淡的嫵媚。

我撥了一通電話給好姐妹簡櫻,半小時后她出現在對座上。




簡櫻來到前曾有兩個男人過來搭訕,被我巧妙地拒絕了,其中一個長得很精致,我的心輕微悸動了一下,在我認識的眾多男人里,能用精致來形容的可謂鳳毛麟角?;蛔髕絞?,我一定會在眼角和嘴角流露出曖昧的許可,好歹也在人世徜徉過四十五度春秋了,對付男人多少還是有點經驗的。此刻,怎么都提不起興致,索性在片刻的孤寂中享受浮想的愜意吧。

咖啡館的門砰然打開,所有人的頭都從沉浸中扭向門口。簡櫻狼狽地收起傘,用力跺腳,甩掉小腿和高跟鞋上的大顆水珠。她一邊走向我一邊旁若無人地大聲埋怨:衛心,好日子見不著你人影,偏挑這種鬼天氣約我。我淡定地笑道:你那夫君把你疼作寶,三天兩頭制造浪漫驚喜,我怎敢有事沒事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啊。

簡櫻用掉整包紙巾仍未擦干身上的水跡:我可不介意多一個電燈泡哈,兩口子老呆在黑暗房間多難自制哦,會很累的。我當然知道她說的累是什么意思,撇撇嘴道:少在我們這種單身者面前秀恩愛,我受不了。

切,我還羨慕你呢,我們名花有主的人只能在一棵樹上吊死,你長這么漂亮,又無牽無絆,一大片森林享用不盡啊。

別挖苦我了,女人四十爛茶渣,越來越沒市場咯。

萌生悔意了吧,當年你就不該那么決絕,女人啊,終歸敵不過時間的,要在最好的時候把握住人生。

最了解我的人是簡櫻,她確實戳中了我的痛處,但我還是矢口否認了。我不愿意承認自己的軟弱。大概從四十歲起,我開始厭倦了燈紅酒綠的自由生活,脊梁骨經常滋生陣陣寒意,從前,酒可以給我溫暖、夜可以給我光明,最近幾年無效了,我一直鄙夷的家卻承接了這兩項功能。

嚴格意義上說,我并非獨身,有一個兒子陪我同住。陳孑然繼承了我獨立自主的個性,雖然年僅十五歲,但生活上、學習上從來不需要我這個當媽的過多勞神操心。因為交流不多,我對陳孑然了解很少,有一次他對著我發火:在這個世界上,你關心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自己!那一刻,我的心像椰子被一刀劈開,來不及痛卻已漿液狂噴。面對從我身上掉出來、如今早已高過我重過我的這塊肉,我點不著一絲怒火,與生俱來的孤傲頃刻間崩塌。

簡櫻打斷我的沉思:怎么啦,也不主動交代今晚約我出來的原因?

就想見見你。

男人見多了,想換換口味?

對話的氛圍確實是很重要的?;暗階轂?,經她這么一調侃,咕的一聲咽回去了。我掏出女式香煙,自己先叼一根,再丟一根給簡櫻,承接她的話題:說起換口味,你嘗嘗我這款新的。簡櫻點燃,深深吸一口,一副很享受的樣子突然耷拉,搓到煙灰缸里摁滅,嘴里呸呸呸個不停:媽的,好好的薄荷味不要,你換什么芥末味啊,有夠重口味的??!

姐不走尋常路。

你啊,就是太自我了。當年……

別老提當年行吧。

簡櫻并沒有理我,徑直自說自話: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婚姻是女人的宗教。

我開始留意咖啡館的環境。墨綠主色調配以燙金絲邊,在橘黃的燈光下,釋放出一種低調的華麗。時間滑向午夜,顧客漸漸多起來,耳畔縈繞著低分貝的人聲,聽不清內容、聽得清情緒,讓人癢癢的,想撓又不知撓哪兒。手中的瓷杯溫潤細滑,映襯著我脫水微皺的皮膚,我能聽到青色的血管里液體流動的嘩嘩。我點的是藍山咖啡。此刻,我看見咖啡的泡沫漩渦上真的懸浮著一座幽藍的靈山。

簡櫻續道:婚姻是女人的精神信仰和靈魂歸宿。

從實招來,我媽又給什么好處你了……

我知道這晚是約錯她了。我們瞎聊近兩個小時,賢妻良母的簡櫻先走,我再獨坐了半小時。那個很精致的男人再一次過來,說留意了我一晚上,從我的眼神里看到了鉆石一樣的憂傷。我被這個比喻打動了,同時也欣賞他鍥而不舍的勇氣,正巧,我正渴望用一場激情消解掉體內小鹿亂撞的陰郁思緒,沒聊多久我倆就一起躺在了酒店的潔白大床上。我喜歡他的眉毛,像兩把直插云霄的劍,我暗暗思忖能與之匹配的劍鞘的樣式。

等汗水干得差不多,我問道:你會娶我嗎?

他一愣,定定地望著我。

跟你開玩笑啦!

他才開始有了笑容,也打趣道: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就要我娶你。

哪用名字的,夫妻之間不都用老公老婆互稱嗎。

也對哦,不過我可不這么稱呼我老婆。

那你怎么稱呼?

喂。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有點驚愕和慌張,一個勁地把我往他懷里塞。他抱得我很痛,但我感激他,他沒問我哭泣的原因。我讓他喊我老婆,他如實照辦,為此我將永遠記得他。有了陳孑然之后,我從不在外面過夜,再晚都要回家,他十歲之后就不再需要我哄他睡覺了,但我希望他每天清晨醒來都能第一時間見到媽媽。因此,沖完澡后我就跟那個男人永別了。

那個男人對我表示感謝:謝謝你把自己給了我。

我老大不高興了:從生理行為上看,女人沒什么給男人的,倒是男人把精華貢獻給了女人,因此,應該是你給了我!

他呵呵笑道:對對對,老婆永遠是最正確的。

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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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距離更年期沒幾年了,衛心作出決定后,反復對自己說:一把年紀了,結個婚算什么,咱不能辦得太矯情了。最終卻事與愿違。衛心思前想后,最理想的對象莫過于陳秒,年齡、性格、婚姻狀況都合適,自己也確實愛過,最關鍵的是,他是陳孑然的生父。因為陳孑然的緣故,兩人隔三岔五會見個面,天氣或心情好時還會有親密關系,衛心的屋里還留了陳秒的房間,多年前陳秒就提出過長居的建議,幾次都被衛心拒絕了:小聚歡迎,落戶就免了,那跟結婚有啥區別!

早在少女時期,衛心就是一名堅定的不婚主義者。

理由很簡單:父母的影響。

父親提出離婚時正好就是衛心現在這個年齡。那時,在銀行工作的父親風華正茂,身邊不乏年輕漂亮的女孩,漸漸厭倦了衛心母親那張日益發黃的臉。衛心母親終于同意了,但衛心的奶奶卻堅決反對,說她這輩子只認一個媳婦,那就是衛心的媽媽。衛心父親甚至跪求答應,衛心奶奶不為所動,坐下來繼續夾菜吃飯,完了撂下一句話:如果你執意離婚,我當少了一個兒子,多一個女兒。

話到這份上,婚自然是離不成的了。父親母親從此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這對人格成型期的衛心影響不可謂不大,為此,衛心離家出走過幾次,躲進飛速輪換的男友們的懷里。

陳秒算是第十任之后用省略號取代的那種。

衛心在二十歲時認識陳秒,到三十歲時是橫跨了整整十年。她被他的真誠和堅持所打動。母親老勸她結婚,說不想看到她老來孤苦伶仃一個人。為了堵住母親的嘴,衛心決定生一個孩子。當年她天真地認為,沒有結婚就沒有矛盾,沒有矛盾就不會影響孩子。和十五年后準備結婚時所想到的人選一樣,衛心把橄欖枝拋給了陳秒。

他們之前也并非沒有過親密接觸,但懷孕的過程卻不如想象中簡單。他們努力了大半年,甚至像一些老夫老妻一樣成天出沒于官方醫院、民間醫廬,大碗中藥、小把西藥一股腦子往嘴里倒。兒子出生后,衛心對自己跟陳秒的關系掌控自如,疏密有度,節奏感強。她倒不對兒子隱瞞生父的身份,見面時讓兒子喊陳秒作爸爸。她讓兒子跟陳秒姓陳,取名孑然,寓意孑然一身,瀟灑自由。

我不會耽誤你的幸福,遇到喜歡的女孩就結婚吧。

我會一直等你,十年,二十年,甚至永遠,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向往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溫馨的家。

對不起,這些我都有了,孑然就是最溫暖的懷抱,我的心就是靈魂最溫馨的家。

衛心如今回想起這些決絕的對白,不免一陣火燒臉。陳秒絕對不是那種瘋狂浪漫的愛人,他靦腆、細膩、溫柔,恰是這種人,才具有細水長流的品質。衛心的母親雖然不喜歡陳秒,但為了把女兒嫁出去,最終竟私下跟陳秒締結聯盟,合作過一些荒唐的鬧劇,在這中間,自然也少不了簡櫻的摻和。衛心和陳秒發生關系還是他們三人配合的結果,簡櫻單獨約衛心,把她灌醉,送回家,衛心母親放陳秒進屋,制造房間里的二人世界。這生米煮成熟飯的計劃卻忽略了衛心作為一個現代女性的豐富情感經歷,一次兩次坦誠相見根本不算什么,壓根改變不了衛心的鐵律,倒是從此加深了衛心和陳秒的關系,兩人摩擦生熱的次數漸漸多起來了。在有陳孑然之前,衛心想過狠心一點,斷掉彼此的親密,這就不會給陳秒繼續等待的希望,不至于耽擱陳秒一生。生陳孑然倒不是衛心的自私作祟,矯情一點說也許是感動。作為一份禮物吧,感謝他的愛,盡管自己還是把這份禮物留在了身邊,但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珍藏在陳秒的心里。

陳秒很疼愛陳孑然。十年前的陳秒不像現在,奔馳進、寶馬出。當年他只是一個赤手空拳、兩袖清風的小伙,但只要是陳孑然喜歡的,他借錢都會買下來。衛心不知道是自己照顧不好還是家里的飯菜不夠營養,陳孑然在三到五歲時經常生病,那幾年,陳秒干脆住在衛心家里,上班之余悉心照料他們母子,熬得眼珠爬滿紅蟲、眼圈酷似熊貓。衛心也夠鐵石心腸的,等陳孑然身體慢慢康健,她便把陳秒轟出了家門,理由仍然是:既非合法夫妻,不該非法同居。

稍稍開始懂事的陳孑然曾經問過她:媽媽,為什么爸爸很少跟我們一起???

因為爸爸和媽媽沒結婚啊。

結婚是什么?

結婚就是用一張紙把兩個人的心捆綁起來。

一張紙?不會斷嗎?

嗯,孑然真聰明,紙一撕就斷了,所以爸爸媽媽干脆不結婚。

那我可以跟媽媽結婚嗎?我想試試怎么綁住我們的心。

傻孩子,媽媽說的兩個人是指男人和女人,你還小,只能算男孩,還不能結婚。

過了一段時間,陳孑然又問衛心:媽媽,我聽同學說,只有和尚和尼姑是不結婚的。

胡說,還有太監呢。

太監是什么?

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那媽媽,你是尼姑嗎?

你喜不喜歡媽媽的頭發?

喜歡。

尼姑是沒頭發的,你想媽媽剃光頭嗎?

我不喜歡尼姑,媽媽不是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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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想了好些地點,最終敲定在家里。周末晚上,我給了陳孑然五張百元大鈔,讓他為了媽媽的幸福,別在凌晨零點前回家。我把陳秒約過來,借口是談談兒子的事,他很緊張,進門的時候眼神里充滿了問號。隨即,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三根紅燭把屋子映照得嫵媚,一大桌的菜飄溢著濃香。普通是普通,但重點是出自冷若冰霜、不食人間煙火的我之手。細碎的問號合成一大個,從陳秒嘴里吹出來:陳孑然……呢?

我知道他中間猶豫的部分其實是想了很多種可能,比如打架、早戀、零分、開除等等,因不敢確定又無法相信而成為了一陣支吾。我快活地說:他玩去了。

當年陳秒就是這么緊張我的,這一刻我感覺到,有一個人疼,真好。腦海中浮現十幾年前陳秒求婚的景象。他年輕時是個極品害羞男,說話輕聲細氣的,喜歡隱在人群的森林里,一旦置于關注的目光中,他便騰地面紅耳赤。我難以想象他能當著上萬人的面手捧玫瑰、單膝下跪、大聲吼出嫁給我吧四個字。那是在我單位的樓下,城中央最繁華的廣場,很多同事事后跟我說,我的臉紅得比陳秒還快。那是夏天的正午,陽光當頭照下來,人都看不著自己的影子,環顧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數不清的眼睛閃閃發光,像鉆石、像星星。我直感覺整個世界白茫茫、亮晃晃一片,身體輕飄飄地搖著。

說實話,那一刻我真有說出我愿意的沖動。

身旁的簡櫻推了我一把,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催促我答應,但那一下子推醒了我,我撤后一步:你是第一個向我求婚的人,我會因此永遠記得你,但同時,我也永遠不可能答應你!

陳秒坐下來正準備開吃,我摁了一下???,音響幽然傳出一段華爾茲舞曲。

陳孑然真的沒事吧?

能有什么事,跟同學踢夜球去了。

那你約我這么急?

談兒子的事,一定要兒子在場嗎?

這么說他還是有事,快說。

不急,先干一杯。

我都佩服自己的耐心。其實我并沒有撒謊,說談兒子的事也是對的,陳秒是陳孑然的生父,我跟陳秒結婚難道不算兒子的幸福和未來嗎?陳孑然跟我說過好幾遍,希望能名正言順地有個爸爸,否則在班里、在老師和同學面前都抬不起頭,他需要一個合法的父親。如果我提出想法,陳秒一定是蹦起來的,畢竟等了這么多年,也許是他人生最大的夢想,而且是早已心灰意冷的夢想。按理說,一直都是他主動,我還他一個主動也不是什么問題,但我畢竟是女人,由我提出會不會太唐突。是不是該用點技巧暗示暗示?

越想我就越激動。說來奇怪,我確實有點喜歡陳秒,但也沒感覺有多愛他,多年來他已成為我的一種習慣,屬于生活的調劑品。但自從我把他選定為結婚對象之后,看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的,我仿佛陷進去了,開始有點無法自拔。

陳秒也確實夠笨的,如果說紅燭、大餐、舞曲還算正常,那香水、高跟鞋、蕾絲吊帶睡衣已不可謂不直白了吧。過去啥時候會有這樣的招待啊。他是一門心思往兒子的禍端上扎,花式越離奇,他越恐懼。難道真要我說出口嗎?

兩個人解決掉三瓶紅酒,我脫掉外套,露出蕾絲吊帶睡衣??贍蓯俏Ⅴ傅腦倒?,陳秒的眼神有了異彩。我們就著旋律貼身跳舞,壓根不懂華爾茲,只是胡亂的搖擺身體,感覺彼此的存在。我有點小鹿亂撞,頭埋在他深如海洋的懷里。我很自然地舉起雙手,他會意地從下而上地褪去我的睡衣,不知他是否會驚訝,睡衣下面并沒有絲物。

他示意我們進房,按照我的提議,他把我壓倒在陳孑然的小床上。

手伸進我的丁字褲內溫柔地摩挲,我快活地驚叫了一聲,繼而是摸索著為他脫去殘留在身上的衣物。感謝他,并未因為害怕打擾鄰居而制止我纏綿的呻吟,我的興致得以一路攀升,竟然在他只用手的情況下抵達了高潮。那一刻我并沒有多少快感,只是感覺他的手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心想:慘了,只聽說男人有陽痿,難不成女人也有陰痿?哎,干嘛這么激動啊,羞死人了。

對不起,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怎么辦?我好憋哦。

沒事,進來吧,我們繼續。

你真的行嗎?

行……啊、啊、啊,好痛,好麻,不行了,下面好虛弱的。

……

對不起——

本來我想用手幫他解決,但他已利索地落地,赤著腳,噔噔噔跑進廁所里自行解決去了。望著陳秒躬身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很落寞。這個男人已不再需要我。

等他出來,我已吸掉半支芥末香煙,嗆出大顆大顆的熱淚。我跟他赤裸擁抱,擠在這張一米二的小床上。今晚的氣氛真的不對,我決定忍一忍。我只記得后來我說了很多話,喋喋不休,回首往事,天南地北。陳秒只是默默聽著,不時報以淡淡微笑。時間像被一頭饑餓的母狼大口大口啃著。

我要結婚了。

我一下子沒聽清陳秒突然冒出來的那句話,恍惚間仿佛是:我們結婚吧。

他又重復了一遍:我要結婚了。

哦,和誰?

我那個秘書,你見過的。

我想起來了,她似乎跟你很久了。

是啊,孑然長大了,我比不得你的鐵石心腸,是該給個名分她了。

恭喜你,她這么年輕這么漂亮。

是啊,很像當年的你。

……

本來還沒準備好跟你說的,但現在正好只有我們兩個,擇日不如撞日吧。方便的話,希望你能參加我的婚宴。

一定去,什么時候?

這個月的十五號。

我跟陳孑然說還是你說?

他還小,不去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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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陳秒的婚宴異常盛大隆重,整間酒店都包下來了,仿佛要把這些年郁積胸中的全部惡氣一股腦子吐出。去之前衛心曾認真考慮過著裝問題,最終放棄了晚禮服,選擇T恤牛仔褲,扎個簡單的馬尾,這樣能使自己看起來更年輕活力一些。

新郎新娘候在門外,衛心得體地說了幾句祝?;?。新娘的婚紗太嚴實了,換作衛心一定會選擇中門大開型,拋出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讓人往里跳。陳秒上下掃視了衛心一眼,臉上浮現一瞬奇怪的表情,繼而把衛心引向主禮席。跟在他們身后,衛心留意到新娘挽著陳秒的手加重了幾下力道,裸露的肘關節凸顯出緊繃的筋脈。

一晃神,差點踩到新娘那條兩米長的紗裙。

坐下來后,衛心全程都沒再說一句話。耳畔不時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有些人談論著老夫少妻問題,有些人贊許男才女貌,更有意思的是,有些人猜想陳秒已是二婚、三婚,新娘是奉子成婚、西宮扶正。衛心還真的盯著新娘的肚子仔細觀察了許久,但婚紗太蓬松了,啥都看不出來。

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婚紗照,那種似吻未吻的定格令人浮想聯翩,雖然整體比較生澀僵硬,但從男女主角對視的眼神能看出,彼此是有對方的,能讀到他們心靈互通的語言。

婚禮主持調侃著兩位新人,讓他們互訴愛意、合巹交杯、深情擁吻。最后是新郎的愛情宣言,曾經那么靦腆害羞的陳秒居然能淡定從容地脫稿講話了,衛心忽然覺得自己跟陳秒已隔得天南地北、山長水遠,盡管她就坐在一步之遙的主禮席上。

新人敬酒從主禮席開始,恭喜的話已說得夠多了,何必太虛偽,衛心索性只是點頭微笑,圍著敬酒的人很多,衛心的杯子插不進去,在半空停了一會,回向自己的嘴,昂首而盡。一道閃電劈進心頭,衛心突然害怕跟陳秒碰杯,那玻璃碰響的清脆聲仿佛是心碎一地,那酒水晃蕩的浪聲描摹著一個人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洋,永遠無法靠岸。這一瞬間,衛心不禁設想:如果自己先一步說出口,此刻的新娘會不會是自己?

陳秒和新娘移步到第二桌敬酒,衛心的任務業已完成。從婚宴出來,天已然黑透,細雨飄揚,衛心闖入一家咖啡館,撥了一通電話給好姐妹簡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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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陳孑然的死是我和陳秒始料未及的?;槔窈?,陳孑然才得知父親的婚訊。是陳秒說的,可見這個我已徹底失去的男人還算有些擔當。旁聽的我盡量保持微笑,不顯露內心的愁緒。陳孑然低著頭,一言不發,我有個錯覺,仿佛看見他全身皮膚上的細毛在風中顫擺。半小時后,陳孑然突然起身,扭頭沖出了家門。我和陳秒都愣在原地,久久未能緩過神來。

我一生都在小心地避開那個刻骨銘心的陷阱,沒成想歷史最終還是重演了。

陳孑然和當年的我一樣,憤慨地離家出走。我甚至能想象到,那幾個露水昏沉的日夜,陳孑然一頭扎進女人和酒水里,狂烈、幻滅!

其實我應該想到,陳孑然的基因里有我的狹隘與決絕。我承認我疏忽了,我饒有經驗地認為陳孑然氣消了、錢沒了就會回來,那幾天只是幽幽地做著該做的事。陳秒按原定計劃跟新婚妻子度蜜月去了。接到不知是醫院還是派出所的電話時我的腦袋才嗡地一下炸響。晚上九點鐘左右,陳孑然橫穿馬路時被一輛疾馳的大卡車轟然撞飛。

事后,目擊者對警方說,陳孑然等紅綠燈時低著頭,神情恍惚,突然抬眼瞥了一下還沒轉換的紅燈,又迅速恢復麻木的表情,但腳下卻啟動了,平緩勻稱地走進斑馬線區域。城里晚上八點后禁止貨車通行,那輛趕著出城的大卡車來不及剎停,等路人們反應過來,陳孑然已經落在十幾米開外的柏油路面上。

警方向我了解完陳孑然的近況后,作出結論:基本判斷是交通意外,但不排除自殺可能。

我一下子懵了,這算什么結論啊,究竟是意外還是自殺?得知消息后,陳秒深深自責,他說:不管真相如何,就算是意外,那也是他的刺激導致了陳孑然的丟魂。

陳孑然還是夠硬挺的,并未當場咽氣。在醫院里整整搶救了八小時。那時,陳秒已從千里之外飛回來了。

手術室的門咯吱打開,出來一個護士,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見到了從天而降拯救眾生的白衣天使。但她卻過來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話:病人快不行了,你們快進去見他最后一面吧。我被兩個快字嚇到了,要做到快已經要拼命了,兩倍的快要如何實現。穿著高跟鞋的我噗地一下摔倒,腳崴了。陳秒像抱新娘一樣橫抱起我,咚咚咚地沖進手術室。醫院天花板的白燈在我頭頂接力交替,像天堂咧開一線門,里頭溢出綿軟、輕柔、透明的光亮,撫人安寧。

陳孑然用最后一口氣說出了最后一句話:爸……媽……我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就是參——加……你——你們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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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衛心終于要結婚了。按照當地民俗,婚禮本應在上午進行,但衛心的母親堅持把婚禮的時間定在黃昏。她說請教了一位大師,大師說,婚禮古稱昏禮,取義黃昏嫁娶之禮?;蘋枋且惶熘幸躚艚惶嬗薪サ氖焙?,寓意新婚男女交融和睦。喜帖、裝潢上全用昏禮二字,衛心很不喜歡這個昏字,昏厥、昏沉、昏暗、昏迷、昏亂……沒一個好詞,每瞥見一次都覺得觸目驚心。但想深一層,自己這場婚禮本就奇怪,倒也符合陰陽之理。新郎不是別人,正是陳秒。為了完成兒子陳孑然的遺愿,陳秒決定跟衛心舉行一場特殊的婚禮,為了讓兒子參加,婚禮就安排在陳孑然的喪禮上。及此,昏禮又多了兩重意義:陰陽相隔、紅白呼應。

陳秒穿著黑色西裝,衛心身披白色婚紗。當日的照片上,禮堂只有兩種顏色,一群人仿佛回到了過去的年代,黑白蒼茫,純凈憂傷。

值得一提的還有衛心的婚紗,并不符合她的性格,比陳秒的秘書妻子更嚴實,手臂都套了袖紗,只裸露一張比婚紗還白的臉。

主意是陳秒拿的,衛心不禁驚奇,繼而是深深感動。她選擇配合,但僅僅是配合而已,她感受不到陳秒的愛,同時自己的心里也已缺失了愛。

這是一場無愛的昏禮。

按陳秒的要求,平躺在紙棺里的陳孑然被化妝成伴郎的模樣,西裝和襯衣熨燙得順滑無皺。入殮師的工藝真是了得,之前陳孑然的左邊太陽穴位置被車撞出了一塊巴掌大的淤血區,此刻竟完全看不出來,像自然死亡一樣面色勻稱、安祥。這樣的婚禮,本來衛心不想安排伴娘的,但簡櫻得知他們的計劃后感動涕零,死活要當這個伴娘,要挾說,不讓她當就絕交。

衛心和陳秒流著淚完成一個又一個的儀式,在場見證的親友也掩臉低號。一部人聲合成的低緩版婚禮進行曲。

給長輩敬完茶后,增加了一個環節,給兒子陳孑然敬茶,因為死者為大。主持人高聲喊道:新郎敬茶。陳秒雙手舉杯,慢慢傾倒在紙棺前的地上。主持人續喊:新娘敬茶。衛心跟著做同樣的動作,抬頭時不禁望了兒子一眼,內心唏噓不已,這些年自己對兒子真是關心太少,如今已再沒機會。她太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里了,上天懲罰她,著實給她一個完完全全的一個人的世界。此刻,內心有個聲音在跟靜躺的陳孑然對話。只聽陳孑然問道:媽媽,我看到了,謝謝你們。

是媽媽對不起你,當年就不該過分偏激。

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不要哭,應該多笑一點,媽媽笑才好看。

……!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很少有孩子能見證爸媽的婚禮,我算是幸運的少數人之一。

那么,很少有父母無法見證兒子的婚禮,我算不算是悲哀的少數人之一?

媽,不用擔心我,在那邊我會努力找個老婆,像媽媽一樣漂亮的女孩。

好,好,到時一定要通知爸爸媽媽。

一定!對了,我有個請求。

什么?

能否在你和爸爸的結婚證上寫上我的名字。

傻孩子,結婚證哪有寫三個名字的。

陵園太孤清了,我想永遠跟在你們身邊,你們的結婚證就是我的移動墓碑。

媽答應你。

媽媽,你們會給我生個弟弟嗎?

媽都快五十了,生不了啦。

嘗試一下吧,我會在天上保佑你的。小時候你跟我講故事,說鬼是可以投胎的,我希望你生弟弟的時候,我可以再次投進你的肚子里,這樣,我們一家三口又能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按照當地民俗,喪禮上要請三個南無佬口念經文超度亡魂。這南無佬啊比較奇怪,是穿道士袍、念佛家語的人。南無,就是皈依、致敬的意思。南無佬念叨南無時,手里拿著的又是道教的八卦鏡。這是民間的道佛合一,可見平凡人都有一個求全盼齊的完美夢。南無佬的聲音又沉又密,衛心壓根聽不清,只是不時聽到南無二字,也不是自己唯一熟悉的南無阿彌陀佛。她內心閃現一個唐突的想法:我兒子又不信佛,我們家都不信佛,干嘛南無我兒子,我兒子死后可不想當和尚,他剛剛還跟我說,要娶個老婆呢。

忽然,衛心想明白了,這不是為陳孑然念的,是為她念的。她今生認定不婚,說不定前世是個尼姑。此刻,她不是在出嫁,而是在出家。

忽然,衛心產生了錯覺:這不是陳孑然的喪禮,而是她的。

——埋葬她的愛情、哀悼她的人生。

一陣風吹來,衛心感覺臉上緊繃干巴,似乎剛才的兩道淚河已經斷流。難道體內的悲傷已經全部排清?環顧四周,人頭簇擁,黑壓壓一片,一些人淚流滿面,一些人神情肅穆,連成一面黑色的鐵墻。他們基本不認識陳孑然,因此基本不是出于哀傷,偶有容易感動者,但更多的應該是,在他們心里,覺得在適當的場合應該做適當的事情。這些年,衛心閱人無數,但保持長久關系的,寥寥無幾。在場大多數面孔她都感覺陌生,幾乎都是陳秒的朋友,她再次唏噓,此刻與自己執手的這個男人,比旁觀者更陌生。

陳秒先生,你是否愿意娶你面前這位美麗可愛、溫柔賢惠的衛心小姐為你的妻子?無論健康與疾病,無論貧窮與富貴,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直到永遠,你愿意嗎?

我愿意。

衛心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給你面前這位帥氣瀟灑、穩重大氣的陳秒先生為你的丈夫?無論健康與疾病,無論貧窮與富貴,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直到永遠。你愿意嗎?

老天啊,我不信佛教你念佛經就算了,我不信基督教,你又問什么基督話??!我的心靈有這么骯臟污穢嗎!要你用這么多個宗教來超度我!跟你說吧,姐我不愿意!

說罷,衛心扯掉頭紗,轉身沖出了禮堂,留下滿堂嗔目結舌的親友,和陳秒回蕩在高闊屋頂的那半句:衛心,你……

事后深思,衛心著實感謝這幾個宗教,她的反抗,恰是它們凈化心靈的體現。

從聚攏的人群中穿過時,衛心眼尾余光瞥見了一張蒼白的面孔,上面鑲嵌著兩枚冰球,寒光鋒利地直刺過來。衛心奔跑的速度太快了,根本沒有看清,印象中那一抹煞白跟周圍的黯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非常耀眼。她突然想起一個人。腳下的風更迅猛了,她相信,只要給她一雙翅膀,她一定可以飛起來,抵達那片水霧曼妙的開闊地。

(完)


本文刊于《江河文學》(國家電力集團,原電力部主管)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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